·“寻找金中人的足迹”系列访谈·
难忘那段世外桃源般的金中岁月
——曾宪通学长访谈录
曾宪通学长是我们汕头市金山中学1955届校友。古文字学家,中山大学汉语文字学专业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。1955年7月从广东金中毕业,即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,学习汉语言文学专业,接受容庚、商承祚等多位著名语言文字学家的熏陶,毕业后留校从事汉语文字学的教学和研究工作。学术专长为汉语古文字学,专攻战国秦汉文字,参加整理或校注的简帛文献有《孙子兵法》、《孙膑兵法》、《尉缭子》和《睡虎地秦墓竹简》等。主要著作有《长沙楚帛书文字编》、《楚地出土文献三种研究》(合著)、《曾宪通学术文集》和《古文字与出土文献丛考》等十余种和论文近百篇。曾获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优秀成果奖、广东省社科优秀成果奖、广东省教学成果奖多项,先后被评为“南粤教书育人优秀教师”、中山大学“优秀研究生导师”,1992年起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。曾担任中大中文系主任、人文科学学院院长,社会兼职有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委员会语言学科组成员、中国古文字研究会理事长等。
宪通学长曾于20世纪50年代在金中求学三年,期间见证了金中自潮州城向汕头礐石的重要迁徙。虽然离开母校已有半个多世纪,但曾学长的金中情怀依旧。此次寻访虽只有短短的两个多小时,却让我们深刻感受到曾学长对母校的热爱,对金中人的挚诚,甚至于对一草一木的眷恋。下面请听听我们学长的讲述。
学习生活,虽苦犹乐
于我而言,金中三年求学岁月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阶段之一。在解放前,潮汕地区流传着一句话:“金中阿爷,一中阿舍。”可见当时只有富家子弟才能上金中读书。而到了1952年我上高中的时候,因为时代的变革,金中大门已不只向富家子弟敞开,于是我很幸运地考上了金山中学。1952年,又恰逢礐光中学被取消,改由金中接管,所以我们入学不久金中就从潮州金山顶搬到了汕头礐石山上。
当时礐石还是一个孤岛,学校里的条件相当简陋,水电供给是最大的问题。学校有个小型的发电机房,可能是礐光留下来的,暂时解决了发电问题。生活用水方面,校园里仅有的几口水井只能让给女同学洗澡用,我们男生就得到校外自寻水源洗澡。还记得当时,我们每人拎上水桶,拿上衣服,还不忘带一本书,然后就跑到一些有泉水的山洞接水洗澡。为了充分利用每一分每一秒,我们会在接水的时候两两同学间互相提问,再互相评分,遇到不确定的就翻开课本核对一下。伴着泉水叮叮咚咚的声音,我们基本上就把当天的功课复习了一大半。而且这样互帮互助的复习,记得非常牢固。不过如果在夏天,往往洗完澡回到宿舍又是汗流浃背,没办法,我们就只能用干毛巾再擦一下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段日子真的是身心双重锻炼。虽然我现在上了年纪,但走起路来还是特别有劲,这还得归功于当年每天数次往返一二九楼的锻炼哪!
那时候除了没水洗澡外,我们还会经常被国民党反攻大陆的飞机骚扰。有时候体育课上到一半,听到响起警报,大家就知道敌机来了,赶紧跑到防空洞躲起来。严重的时候一个星期来好几次,在教室上课有时还能看见敌机从汕头港海面掠过。虽然大家知道民宅不是它的轰炸目标,但现在想想还是有些后怕。
当时吃饭的食堂也很简陋,是用竹子竹叶临时搭成的。每张桌子上摆几样菜,当时物资供应紧张,大家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所以当哨子一吹,一声 “开动”令下,大家就狼吞虎咽地开始吃,没一会儿饭菜就被消灭一空。
虽然生活条件很艰苦,但大家还是乐呵呵的,每天都是干劲十足地学习、奋斗,没有人叫过苦、喊过累。在紧张的学习之余,我们也自己组织了一些文娱活动。最难忘的每周末的灯谜竞猜,有一首灯谜我至今仍印象深刻,叫“礐石架桥过汕头,打建筑物一。” 谜底是“大便处”——可见当时多渴望有道桥。那会儿除了有灯谜猜,还有电影看,每个月学校会组织我们坐船到市区看电影,从早到晚连看四场。咱金中当时有位教美术的洪老师会设计舞台布景,还有别的老师会编排话剧,所以有时还能欣赏到老师们自编自导的话剧呢。
总之,在金中的三年,我感觉日子过得虽艰苦但很开心,就像世外桃源一样。远离了市区的喧嚣嘈杂,在一二九楼上静静地学习,在那片天地里,惟有书本陪伴着我们,沉醉于知识的海洋中,那段时光相当惬意充实。
金中老师,恩情难忘
我现在仍记得当时教过我的很多老师的名字。班主任李孔昭老师待人亲切慈祥,很细心很负责。临毕业时教我们语文的许志修老师对我影响甚深,记得有一次上观摩公开课时,我第一个被叫上来回答问题,当时面对那么多听课老师,我紧张得一下子答不上来,是许老师在一旁耐心地启发鼓励我,减轻我的心理负担,慢慢地我才把问题完整地回答出来。到了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,又是许老师的鼓励,才使我坚定了报考文科的决心,要不然我现在可能当了一名医生。后来,许老师调到广州工作,我们还经常去探望他。还有物理老师刘声茂,他是当时物理学界的权威,也是我崇拜的偶像。当年还有一位地理老师,一直强调学地理要多看地球仪,后来高考时碰到一道很难的题目,我就是靠着平常多看地球仪才顺利答上来的。
当时我们全校学生都很崇拜一个人,那就是杨方笙校长,他只比我们大几岁,但很有能力,口才很好,站在大礼堂给我们讲话从不用讲稿,而且流畅不啰嗦,说的话记录下来就是一篇很好的演讲辞。
总之,咱们金中的老师都很优秀,很有经验,很负责任,老师传授给我们的东西这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结缘饶老,受益匪浅
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第一次登门拜访容庚先生时留下的那种尴尬情景。当时容先生得知我来自潮州,就问我是否认识潮州才子饶宗颐。我当时竟然不知道饶先生是谁,只能对容先生摇摇头。当时容先生甚感不解,怎么潮州人竟不认识潮州名师。容先生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触动。自此,我开始留意饶先生的专著,并尽量寻找饶先生的书来看。也正因为有当年导师的这句话,让我后来有缘和饶老认识。
我和饶宗颐大师的难忘“情缘”可以总结为三个“三”:陪饶先生在国内走了三个月,在香港和饶先生合作出了三本书,有幸参加过饶先生的三次祝寿会。
那是1979年的冬天,中国古文字研究会在中山大学召开。当时我负责秘书处的具体工作,我们把饶先生作为第一位境外学者请来赴会,先生欣然应邀出席,这是他离开大陆三十年后第一次回内地参加会议。 时任广东省委书记吴南生先生特地设宴款待饶先生,还找了一些跟饶先生比较熟悉的人作陪,我也有机会忝陪末座。席间,吴书记把我介绍给饶先生,说让我有机会陪饶先生到全国各地走走。于是第二年,饶先生在四川参加完第三届古文字研究会后,我便陪同饶先生到全国作学术考察。一共走了十一个省市,参观了三十三个博物馆。由于先生对楚地的人文历史和出土文物情有独钟,所以,当他看过楚地出土的许多文物后,就同我商定好一个研究课题,叫“楚地出土文献研究”,并邀请我于第二年到香港中文大学做访问学者。于是,1981年10月至1983年12月,我应香港中文大学之聘,任该校中国文化研究所访问副研究员,在饶先生的指导下从事“楚地出土文献”的研究工作,先后出版了三本书,分别是《云梦秦简日书研究》、《随县曾侯乙墓钟磬铭辞研究》及《楚帛书》。
在我有缘随侍左右的二三十个月里,饶先生总是耳提面命,言传身教,令人如沐春风。饶先生追求学术时永不知足、永不知老、永不知疲倦的精神深深地感染了我。在这期间,除了根据研究对象的内容向饶先生请教外,我还从先生身上领悟到不少治学的门径。正是饶先生这种追溯文化渊源的强烈意识和不知疲倦的求索精神,一直激励着我不断地探索和进取。
虽离母校,情怀依旧
虽然离开母校五十五年了,但内心的金中情却丝毫未减,反而越来越浓。我现在还记得当年刚入校和毕业离校时唱的两首歌呢。
(随后,曾宪通校友满怀深情地唱起了那两首歌,无论是旋律还是歌词,他都记得那么清楚,仿佛离开母校只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。在场的小记者们静静地听着,都被曾校友浓浓的金中情所感动和感染。)
自从离开金中后,我们小班的同学聚会每年至少有四次,校友会的成立,为我们大家相互间联系提供了一个更广阔的平台,信息也更加流通。不久前,我们55届的学生还在老同学绍唐的召集下回母校聚会,听到校长介绍的金中近几年的情况,我们都感到非常欣慰。金中学子能在各方面表现突出,这得归功于学校培养学生时一直秉承着金中传统。咱们金中一直是作为时代的表率的,金中人一直是走在时代前列的,过去革命时代如此,现在建设时期更是如此。希望我们能一直保持这种领先的优势,秉承这份敢为人先的传统。
前几年回了一趟母校,走走看看,发现母校现在真的大变样,学校环境比以前好多了。那天恰逢周末,接送学生的私家车在学校门口排起了长龙,当时我就感慨:现在的小孩条件真的比我们优越多了,想当年我们还是打赤脚上下学,在海关口要是赶不上电动的船,还得雇人撑着一条仅容两三人的小船载我们过海。不过学校的纪律管理还是和当年一样,非常严格,这是我们的优良传统,要继续保持下去。
最后,我想对那些有志于将来走学术道路的师弟师妹们说几句:你们要树立一种信念,牢记做学问是一辈子的事业,不能为了找饭碗而做学问,也不能为了社会地位而做学问,而应该是为了探索学术中的真善美而做学问。一开始不要急于出成果,最重要是打好扎实的基础,这样积累到一定程度自然就水到渠成了。只要打好基础,然后朝着学术发展的方向,把握学术发展的脉络,立足学术前沿,从事创造性的劳动,就一定能在学术的道路上越走越宽广。

55届曾宪通校友

曾宪通校友著述颇丰

曾宪通校友和记者们亲切合影1

曾宪通校友和记者们亲切合影2
采访组成员:吴嘉亮(05届)、钟蔚苹(06届)、陈执桦(09届)、陈烁梓(09届)、陈泓楷(09届)
文字整理:钟蔚苹(06届)
(编辑 / 黄准)
